吹鞅型瑞瑞

【商鞅×嬴虔】八年之痛

*挖了自己两年多以前写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刨这篇刨了几次坟了……这个用语,羞耻感油然而生,然而还是很自豪有这篇文的,以前写的东西都丢光了,只有这篇留着……

 

牢房总是阴暗潮湿的,这是滋生着腐败的沼泽,这是孕育着黑暗的温床。而它的界限又是如此的残酷,以至于某些人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时候,时时会给人带来一种错愕感……

商鞅就是这样的人,他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他也从来不能融入这样的地方。他是一道白,他是一抹光,他驱散黑暗,他带来永生。

可他现在却被困在这黑暗中。他的衣服单薄,在寒冷的空气里瑟瑟发抖;他的躯体瘦弱,满身遍布着大大小小触目惊心的伤痕。鲜血染红了他的单衣,像是雪地里绽开了一片红花,而这烂漫的红花的主人,却再也没力气去做什么了。

他逃不掉,他终究逃不掉。

嬴虔漫步走进来,欣赏着这可怖的一切。他愉悦的舔了舔嘴唇,像是在享受,又像是在思考些什么。总之,他看到商鞅这幅奄奄一息的样子,他高兴,他非常高兴。他血液里野蛮的兽性开始萌动了,他恨不得再给商鞅补上那么两拳让他真正的死在自己手里,然后再舔舐商鞅的鲜血,吸取商鞅的骨髓。

那样想必很爽吧!

可他不能,他还要将这个人放在最后,等着行刑的时日,等他走上刑场,等他被撕裂成六块……

这对于嬴虔来说简直是莫大的折磨。商鞅居然还没死,他还能安然的趴在那里喘息,虽然这也是一种新鲜的刺激感,可绝不能抵消嬴虔内心所受的折磨!

不,如若他不折磨这个人,他浑身都不会舒爽!他要,他现在就要听到商鞅认错,他现在就要听到商鞅跪地求饶,这尽管不能愉悦他自己,却也足够给商鞅的身心造成莫大的屈辱了。

想到这里,嬴虔嘴角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他也不知道他这个时候为什么会笑,但不论如何,他现在就要让商鞅低头!

“你可曾后悔?”

“讲什么呢?”商鞅干笑了几声,“我说过多少遍了,我变法,未曾有一丝后悔。”

“我是说,你砍我鼻子的事儿。”嬴虔皱了皱眉头,对商鞅的回答十分不满。商鞅抚摩了几下铐在自己手上的铁链,脸上却是平淡无波。

他板着脸,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拒绝。那个表情,原本是最常见最平凡的,嬴虔却猜不透了。嬴虔总觉得商鞅在嘲笑他,抑或在酝酿着更大的阴谋,总之商鞅,绝不会对嬴虔好。他脸上的那个凹坑,本来那里是该有个鼻子的,就是商鞅,硬生生的将那鼻子砍了下来。

是商鞅亲手操刀。商鞅不仅亲自下了处罚他的法令,更接过那做劓刑的刀,亲手做了那个血腥的刽子手。

那鲜血淋漓的一块,一定是自己的血、自己的怨。可怨恨,怎么可能就这样被砍光呢?从来是越激越多,直到淹没掉自己的全部,全部的全部。他的身体,将化作复仇的剑,目标直指商鞅,直到将复仇的目标杀死,他才会痛快。

事实上,他做到了。将商鞅关在这监牢里,就是他的计谋。

可惜商鞅此时还没死!

嬴虔心里又不爽了一下,又转向商鞅。此时的商鞅,正看着他,脸上仍然是那辨不清到底有什么情绪的表情。

“我为何要后悔?”商鞅冷笑了几声,“是你不争气罢了,为何总要怨鞅?”

“我不争气?!”嬴虔的脸扭曲了,配合着他那没有鼻子空虚的一块,配合着惨黄的灯光,嬴虔变得像一头疯狂的野兽,“是你,是你,全都是你!”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魄至此?”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失去鼻子?!”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羞耻的八年不敢出家门!!!”

“要不是你,先君怎么会被勾引上变法的邪路!”

“如果先君没有被你勾引,我还会失去鼻子吗?!会获得辉煌的是我!全心全意辅佐先君成穆公大业的也将是我!是我!而不是你!”

“你这个贱人!”嬴虔愤愤的大叫,“你夺……”

“我夺走了先君?”商鞅打断嬴虔的话,竟是笑了起来,“嬴虔,我从未听过这样的笑话。君上说到底,是每个臣子的君上,我们都是君上的臣,哪有什么夺不夺的说法?”

嬴虔瞬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商鞅,支吾了半天:“总之,是你……都是你!”

“我知道你也是忠于先君的……”商鞅望了嬴虔一眼,沉声说着。

嬴虔顿时心头一软,脑海中顿时出现了那个人——他的先君,他们的秦孝公。

那是一个令人着迷的男人,他的身上或许蕴含着什么魔力吧,自他们见面之初,嬴虔就喜欢上了这个人。

那时的秦孝公还不是秦国国君,他还只是个少年,他叫嬴渠梁,是秦献公的儿子。当时的嬴渠梁只是一个年轻人,没有丝毫继承秦国国君之位的希望。嬴虔也只是个散漫的宗族少年,他在偶然中与嬴渠梁相识,看见了嬴渠梁,嬴虔仿佛遇见了知己。

这一定是会改变我命运的人!

嬴虔面对着嬴渠梁,心中如是说。嬴渠梁虽然年轻,却志向高远,让嬴虔心中都不由得不佩服。

穆公霸业!这是多少人向往却又不敢实现的梦想!虽说嬴渠梁的父亲秦献公嬴连口口声声说要恢复穆公霸业,可在嬴虔看来,秦献公说的是那么中气不足。而只有嬴渠梁——只有嬴渠梁能将这六个字说的如此荡气回肠,仿佛穆公霸业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摸见似的。

“渠梁,你和我说,如果你能当上国君,你会做什么?”嬴虔曾认真的问过嬴渠梁。

“我?我哪有那个命……”嬴渠梁轻轻的笑了笑,“我前面排着兄长,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的。”

“那万一呢?”嬴虔问。

“……开玩笑!”嬴渠梁嗤笑道,“你休要再提这种事情!否则渠梁不高兴了……”

“不,就算是渠梁你不高兴,虔还是要提:你若为君,我就为臣!”

嬴虔却是一点也不给嬴渠梁留余地,语气中的一切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我们君臣协作,共同恢复穆公霸业!”

嬴虔的语气是那么的不容置疑,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尽管这完全就是胡搅蛮缠,但将胡搅蛮缠说的如此大气向来就是嬴虔的风格。

嬴虔那话几乎就是吼出来的,想要震上嬴渠梁那么一震。可嬴渠梁岂是那么好吓的?在嬴虔面前,他根本连动都没动,等到嬴虔说完话之后,他沉默半晌,轻飘飘的丢出一句话:

“你再这样,我们就不必做朋友了。”

“渠梁……”

然后嬴渠梁转身就走,根本不容嬴虔再辩白什么。嬴虔还在呆愣之中,恍惚着右手伸出来想要挽留嬴渠梁,可一切好像已经晚了。

嬴渠梁大义凛然的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又“扑哧”一声的笑了,快步走到嬴虔面前:“其实我是开玩笑的……”

“……”

“但你要记住,你刚刚和我说的那种话,也只能是开玩笑。”嬴渠梁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这种话,人臣怎么可以轻易说出口!”

“可……”

“我也告诉你我的愿望吧……如我为臣,我要和你一起——和你一起辅佐我的兄长们,成就秦国的霸业,再现穆公时候的辉煌!”

嬴渠梁说着,脸上的神色越发郑重:

“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

这回是真的,没等嬴虔反应过来,嬴渠梁就快步走了开来。

嬴虔没有答话,他的眼睛一直呆愣的看着嬴渠梁,直到嬴渠梁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握了握双拳,低声呢喃道:

“不,嬴虔那句不是开玩笑,嬴虔那句是真心话,是真心话……是真心话!”

……

对的,自己永远忠于先君,可先君呢?先君安在?!

嬴虔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润。想到那人自己永远也追不回来,自己心里就像被撕裂了的一样痛。他不由捂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可他又怕自己被眼前的这个将死的人嘲笑,做了做掩饰,手又放下来了。

嬴虔实在是太多心了,商鞅又怎么可能去瞧他这些小动作?他扭回头看了一眼商鞅,商鞅根本连正脸都懒得看他一眼,自顾自的说着,声音充满了冷漠和厌恶:

“可你辜负了他,辜负了先君的期望,他很失望,他对你绝望极了……”

“你胡说!”嬴虔猛然一声暴喝,“先君他不会……先君他绝不会对嬴虔失望!他心里有嬴虔!”

“是的,先君心里有嬴虔,嬴虔心里没有先君!”商鞅也猛的提高音量,“你无时不刻的在让先君失望!你……”

“卫鞅你给我住口!”嬴虔真的怒了,“你敢说我心里没有先君!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先君,我才是那个最忠心的人!而你,用歪门邪道来欺骗先君,你得到了什么?过几天还不是要去刑场赴死?!”

“车裂……你所面对的是车裂啊……你想一想你的肢体被撕成六块的场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嬴虔发出一串怪异的笑声,中间还吸溜了一下口水,这一切的一切,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你不觉得很美妙吗卫鞅?”

“对啊……”商鞅不以为动,“你一直在恨我。”

“对啊!你还知道我恨你吗?”嬴虔讥讽的笑了。

嬴虔记得,这记恨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那时候的嬴渠梁的身份已经变了,谁也没有预料到秦献公竟然让这年轻的后生去做秦国国君。

他是秦孝公,他是这个帝国的统治者,而他只有二十三岁,还正年轻,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可人们从秦孝公的脸上,却看到了不同于以往君主的沉稳,甚至是一份久经沙场的沧桑。

而秦孝公执政的行为也证明了秦献公选择他来做继位者的决定是多么的英明,他东抵三晋,西征戎狄,即位可能出现的风波被他一点不剩的压了个一干二净。

嬴虔看到这一切,也是暗自惊叹。

这样的人,果然是最适合当君主的!

如果他为君,自己为臣,想必一定能创出一番大事业的吧!

嬴虔一厢情愿的想着。

他犹自还记得他当初单方面和秦孝公约好的约定,可秦孝公竟像是遗忘掉这一切似的,每天从早忙到晚,愣是没再提过一句话。

秦孝公依然是经常抽空和他攀谈的,但对于穆公霸业的事情,绝口不提。

你真的忘记了吗?你真的把这一切忘的一干二净了吗?

嬴虔想要在秦孝公的面前发泄。他愤懑,他不满,那可是约定啊,秦孝公怎么能一点也不记得?!

“你刚刚和我说的那种话,也只能是开玩笑。”

嬴虔不由得想起来秦孝公还是秦国公子嬴渠梁的时候说的话。

只能是开玩笑嘛?我不接受,我决计不接受!

可嬴虔一见秦孝公,心就柔软了下来。秦孝公给他的活计也是很重要的,他要是不做而硬跟秦孝公死扛,那不诚心误秦孝公的事情嘛!

嬴虔抱着重要的心态每天做着差事,直到他有一天——是在栎阳城的墙上——看到了秦孝公亲笔写的《求贤令》。

“你要和别人修穆公之政令……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

秦孝公和那个从魏国来的叫卫鞅的士子越来越亲近了,这都不需要朝野的传闻钻到他的脑子里,他两只眼睛看的比那些传闻都要真实。

自从秦孝公与卫鞅论了三天三夜的法,秦孝公就与卫鞅愈发亲密,见面论法总是忘记时间,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就上几口藿菜就接着谈国家大事。他的心中隐隐有一种危机感,他害怕,他害怕失去与秦孝公的交情。

事实也越来越让他忧虑。秦孝公总是忘记和他聊些什么,这一个月,秦孝公竟然就没和他说过几句话,偶尔话多了,却是在支使他去干什么事情要注意什么……

这个月他和秦孝公说的全部话,都不如秦孝公对那士子一晚上说的话多。

他看见秦孝公很开心,眼睛里仿佛点缀上了一线曙光。

秦孝公的眼睛笑了,他的全身都笑了起来。

但嬴虔不开心,他觉得他比死了都不开心。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那个声音似炸雷一般在秦国的朝堂中间炸开,发出这声炸雷的是那个卫鞅——哦,是秦孝公的客卿卫鞅,站在秦孝公的身前,向着整个朝堂——开战。

这简直疯狂!卫鞅在撕裂整个秦国,在他的面前,仿佛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线。他漠视着面前的朝臣,仿佛这些人只是阳光下无关紧要的尘埃。而这些人,全都是秦国的中流砥柱。秦孝公坐在卫鞅背后,脸上也同样是一片漠然。

王道吗?穆公之道吗?全都被卫鞅撕的粉碎!你看这下面的群臣,你看那甘龙,你看那杜挚,哪个不反对卫鞅变法?哪个又不向往那穆公之治!

还不败下来了,还不全败下来了?!

嬴虔自忖口才不如甘龙杜挚,他就这样上去回击,只能为卫鞅做可笑的陪衬罢了。

嬴虔不甘心,他绝对不甘心!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直到卫鞅的话停了,这朝堂中的回响也绝了,覆盖着这朝堂的只有一片死一样的寂静的时候,秦孝公才微微颔首,冷声说着:

“善。”

那个“善”字,是为卫鞅说的。

那是变法开始的昭告,那一个字的力量,足以让秦国翻天覆地!

从始至终,秦孝公没有看嬴虔一眼。

嬴虔感觉自己被秦孝公遗弃了,连同他的梦想,一同被秦孝公遗弃在这角落里……

不,明明是卫鞅夺走了秦孝公,秦孝公现在的模样,像是着了魔!这不是他曾经认识的温文尔雅的秦孝公,他记忆中的秦孝公,总是在笑着的;他对嬴虔一笑,嬴虔就能感受到无尽的温暖,把心头烤的热烘烘。

而如今,嬴虔望向秦孝公的瞳孔,那里面只有无尽的寒冰,将秦孝公的内心冻结,深深的冻结,连面部也变得僵硬起来,连曾经穆公霸业的梦想也封存起来……

秦孝公的内心仿佛只剩下秦国和变法似的,再也不会给他一丝温暖,也不会给他一丝重复穆公霸业的机会!

卫鞅!都是因为你!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嬴虔内心放出一阵阵咆哮。散朝了,他却还一直站在那里发着狠。秦孝公走了过来,伸出了手,似乎有话要说,他再也没有理会,没等秦孝公说什么,他就扭头飞快的走开。

“嬴虔……嬴虔!……”

秦孝公执拗的呼唤着,穿着宽大的朝服艰难的跟着嬴虔,直追嬴虔下了丹陛,嬴虔却仿若没听见似的,赌气一般的走着,直至走出栎阳宫。

秦孝公再也追不上他,嬴虔感到心里一阵舒爽,为了报复——但紧接着嬴虔的心里便难过了起来。

他回头确认了一下——没看见秦孝公的身影,秦孝公确实没再追来。

他的心里更难过了。为他,为秦孝公。

从此,他再也没正面见过秦孝公的脸。

……

接下来的事情,嬴虔的脑海里只有几个片段,影子似的在他的脑海里飘荡。

他恨卫鞅,没来由的恨,连着卫鞅和秦孝公的变法一起恨。

这世界并不需要什么变法,有他和他的霸业梦还不够?

更何况,变法二字腐蚀了秦孝公的心智,嬴虔认为,秦孝公理所应当由他来拯救,由他唤醒他们之间少年轻狂时候的梦想,然后就这样去实现——

多么美妙的事情!

所以,有关变法这两个字的东西,他都要破坏,他都想去破坏,他只要见到变法出了什么篓子他就会开心,如果这是由他捅出来的篓子,他会更开心,开心到梦里都会笑醒。

秦孝公给了他一个太子傅的位置,这本来是值得嬴虔高兴的事情,可嬴虔一点也不,一点也不。

在他看来,这是卫鞅想要架空自己,不让自己主政,这才撺掇秦孝公扔给他一个闲官!

他恨,他恨!

想就这样打发人吗?太天真了!

于是那回,嬴虔没来由的被卫鞅揍了一百杖。

又是四年,嬴虔连鼻子都没了。

他似乎听到了滴血的声音,他感受到了什么热的东西从鼻梁上滑下,正好被一只包着手帕的手接了下来。

那只手是如此的白皙,关节是如此的分明,美,美的让人惊骇。

而另一只手里,持着一把刀,刀上沾染着鲜血,血红——那刀是专门用来施刑的劓刀,刀的主人,就在刚才,割掉了嬴虔坚挺的鼻梁。

“卫鞅,你真敢!”嬴虔疯狂的咆哮着,不顾鼻梁上产生的痛苦,盯着那手的主人,像一头暴躁的老虎。

曾经的客卿,现在的大良造卫鞅冷笑着放下劓刀:“触碰法度,一犯再犯……你也很敢啊?”

“你给我记住!”

在卫鞅蔑视的目光下,嬴虔不顾一切的嘶吼着。

“记住什么?”卫鞅问着,挑了挑眉头。

“总有一天,我嬴虔会杀了你报仇!”

“报仇么?卫鞅记着了。”卫鞅轻轻的笑了一声,将右手里的东西伸过来摊开,血污的一团让人触目惊心,“可太子傅也别忘了……你也只有一个鼻子。倘若再犯法,你也只能拿你的命来祭法了!”

嬴虔盯着那一团血污,盯着从前还在他脸上的鼻梁,呼吸粗重了起来。

原来鼻梁还在的位置,疼痛的要炸开,可嬴虔偏偏就这样忍住了。

这是耻辱的疤痕,他迟早会还回去的,他……

迟早会还……

他似乎看见秦孝公了,那道影子,就那样漠然的在远方站着,冷冷的看着他。

他又恨起来了。

……

八年,八年,八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性,改变一段感情,却从来不能改变刻骨的仇恨,深沉的痛苦。

嬴虔的痛苦长在他的脸上,他因为这痛苦闭门不出八年……这八年的痛苦和屈辱他一定要商鞅来还!

“对的,对的,你恨我……我呢?”

商鞅在那监牢里喘息着,每一声喘息都是如此的粗重,如此的不易,仿佛只要一口气喘不过来,商鞅他就会当场一命呜呼似的。可嬴虔明白,商鞅绝没有现在看上去那么软弱,那人在那里趴着,随时可以向他发出一串看似不痛不痒的嘲讽。嬴虔真是厌恶透了这种感觉,他恨不得商鞅立刻去死。

可商鞅偏偏不死,他的嘴巴张合着,声音并不大,可每个字都是那么的清晰,清晰到嬴虔开始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那个被他算计投入监狱马上就要去死的商鞅。

“我也恨你。”商鞅在那里点了点头。

嬴虔沉默着没说什么。

“你对不起先帝。”

商鞅的声音很轻,仰着头,眼睛里不再有什么,只有蔑视,深刻的蔑视。

“他重视你,他时时刻刻都在担忧你。”

“可你不争气,让他伤心。”

“你甚至撺掇他的亲生儿子去犯他的法……”

“他把唯一的儿子托给你,你却干出这样的事情!要是我是孩子的父亲,我会将你千刀万剐……”

商鞅的指责响彻了整个牢房,将黑暗荡开,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寒意。渐渐的,商鞅的声音变的有些沙哑,有些低,但这丝毫不影响商鞅说话,他相信嬴虔每个字都不会漏掉的:

“先君真是瞎了眼,怎么让你这种禽兽……”

“你胡说!”嬴虔生硬的打断,“我不是禽兽……我没有撺掇他的亲生儿子……”

“还需要我提醒吗?你作为太子傅,撺掇曾经的太子驷——现在的新君去给秦魏和谈的使臣下毒……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孩子!”

商鞅的语调里没有任何感情,不知道是痛心还是别的什么。

嬴虔无法反驳,他不能反驳,因为这件事情他确实做了,做的很理所当然,浑然天成……

“太子傅,这是什么?”

太子驷抓着小脑袋看着嬴虔手里用丝帛包好的东西,问。

他和嬴虔蹲在栎阳宫大宴的厅堂门口。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秦孝公就要邀请魏使来这里用餐。而这是嬴虔的大好机会。

乘着灯光,太子驷的眼睛里染出了一份闪烁的金黄。

嬴虔很喜欢这个孩子,他摸了摸太子驷的脑袋,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太子驷:

“这里面是好东西……你打开,给他们的饭里掺进去……”

“他们?”太子驷疑惑不解的问,“谁?”

“魏使啊。”嬴虔低低的笑着。

“他们夺我大秦河西之地,才不是什么好人,我为什么要给他们好东西!”太子驷的小脸上满满的全是愤慨,愣是没有抓那包东西。

“因为他们不是好人,所以我们才要掺好东西药死他们啊?”嬴虔说着将东西塞进了太子驷的小掌心。

太子驷接住,端详了半天,生平第一次,小脸上泛上了一层紧张:“太子傅,这真的能药死他们……吗?”

“当然可以。”嬴虔说着,向殿内指着,“喏,那个魏使的位置就坐在那里。”

“可我怎么掺进去呢?里面有郎官,有侍女……”

“就说你在给魏使掺好东西。”

太子驷仍然犹豫着,索性一赌气,抱着手里的毒药,一溜烟的跑进去,也没管周围有没有人,只管将那包东西倒进满满的汤里,拿起汤勺,胡乱的搅了搅……

“魏使!”

等秦孝公发出那喊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魏国的使者再也救不过来,秦孝公清楚的明白,秦魏这次再也不可能维持和平了,迎接秦国的,将是连绵的战争。

望着魏使的随从愤然离去的背影,秦孝公什么也做不了。这宴席上的众人都吓呆了,久久,都没人敢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

“谁投的毒?”秦孝公环视四方,眼神压抑的吓人。

他此刻非常愤怒,他与卫鞅苦心经营的和局就此毁于一旦,这人……这人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这时突然有郎官,支支吾吾的,脸色白的吓人:“太子……他……”

“太子?太子怎么了?!”秦孝公厉喝道。

“是……是太子!是太子!”

郎官被秦孝公的眼神盯了一眼,立刻慌乱的大叫了起来,在这大殿里回荡着,仿佛是某种魔咒:

“是太子!是太子!是太子,是太子……”

……

“嬴虔!我就知道是你!”卫鞅一把抓住嬴虔的衣领,旁边是茫然无措什么也不知道的太子驷,“你竟然利用太子来破坏和谈!来杀人!君上对你如此恩宠,让你做太子傅,你什么都不教,就教太子投毒?!”

“按照秦律,你,死定了!”卫鞅狠狠的盯了嬴虔一眼,满眼满眼都是怒意。

“那你来杀我啊?”嬴虔嘲讽的说着,“如果你能的话。”

“太子傅没有做错事,那个魏使该死!为什么左庶长要杀太子傅?”

太子驷站在一旁插画道,眼睛里闪着和那天一样的光芒。

卫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丢下嬴虔,连个礼都向太子驷行就愤愤然的离开了。嬴虔望着卫鞅的背影,发出了一串舒爽的大笑:

“你让我死吗?很好,很好……你来啊?”

……

“而那件事情,我始终不认为我做错了。”嬴虔说着,第一次笑了,“我做的很开心,很开心……你没法杀了我,你一定很不爽吧?”

“你错了,我不是什么杀人狂魔。”商鞅低声说着,“君上不让我杀你,我遵从君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像个后宫失宠意图复仇的夫人,斤斤计较,可笑,更可悲。如果你不执着于君上的宠幸,你的生活会好得多。”商鞅接着说,“可是你不,你偏偏当自己是妇人,以为自己胸怀的宏图是事君的红颜,但凡被人比下去,都会怀恨在心。”

“最终,你忘记了这里还有个君王,一心要复仇……却忘记了,你的屈辱,是你自作自受。一切都是因为你自己,才会变得越来越糟。你失去了本我,你现在已经无异于行尸走肉。”

“而且,你从来都看不出来先君对你有多好。”

商鞅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他在用气音说话,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他究竟在说什么。而嬴虔听见了,他没有遗漏一个字,他听的清清楚楚,他感觉自己再次愤怒了起来:

“你当我是瞎的吗?!先君他……”

“秦国用法强国,先君知道你不愿意同他一起变法,就调你当了德高望重的太子傅,将他的儿子都托给了你。就算你栽赃了他的亲生儿子,他对你的惩罚,也不过那一百棍子罢了,这和你的快意比起来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商鞅觉得自己快没力气再讲下去了。他身体内的生机正在迅速的流失,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这对于他是最好的结局了,可他目前还不想走,他要对嬴虔说完这一切,让他听,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听:

“先君和我说,你再犯法,就听由我处置。他不愿意看到你触犯法度,不愿意看着你和他越走越远。”

“他相信你,可你又一次让他失望了。”

“岂止是失望……他临终前,要我杀你呢。”

商鞅的脸上泛出了无声的笑容:“可我没有,我怀着他的期望等着你,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望着嬴虔,嬴虔沉默了,良久,才说:

“嬴渠梁……我恨他。他为何能被你勾引走去变法,为什么……为什么?”

“可你为什么不能一起变法呢?”商鞅问。

“我要和他一起行穆公霸业啊……二十年过去了……”嬴虔淡淡的说着。

“非要执着于此吗?”

“一定要。”

“你真傻,现在,连你都没那个梦想了,你却还拿这个要求去要求先君……”商鞅嘴角弯了起来,“你真傻。”

“还好,我并不是一无所获。你,就要死了。”嬴虔轻蔑的说着。

“是啊,可你终究是输家。”商鞅的脸上一副安然的神情,“不管如何,你这二十年,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得到啊……”

“是吗?”

嬴虔苦涩的笑了。他疯狂的在自己的脑海里寻找着什么,却什么也找不见。

他真的什么也没有吗?

突然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段记忆,他看见了他和少年嬴渠梁走在那里,谈论着将来的问题。他很执拗,而嬴渠梁很淡然。

可他连这记忆也握不住,连这记忆也一闪而过,从他的掌心飞走,汇入了时光的波涛里。

毕竟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嬴虔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混着复杂的情绪:酸楚、痛苦、不安……最终它们一起飞出来了,落在已经闭上眼睛安然入睡的商鞅身上:

“你说得对,我什么也没有得到。”

酸楚的眼泪,打湿了眼眶。

商鞅,闭上眼睛,已经走了,而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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